村干部

公司的BBS的格局，是和别处不同的：都是严厉禁止转帖国内外新闻的。

做工的人，忙里偷闲得了空，偷偷的上BBS灌水——这是半年前的事，现在要下班后才能上，——披马甲上，热热闹闹的灌；倘手快些，就能抢到沙发提高知名度了，如果出到一万玉币，那就把标题变色，但这些顾客，多是新手上路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西装扎领带的白领，才能在上班时间上BBS，花上几万玉币将标题变色，慢慢的灌。

我从进公司起，便在青年BBS上当水手，蛋蛋说，样子太傻，怕得罪不了白领主顾，就在茶馆瞎灌罢。茶馆的新手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帖子贴出，看过有人回复没有，又亲将回复作答，然后放心：在这严重监督之下，捣蛋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蛋蛋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，封ID不得，便改为专管瞎起哄的一种无聊的事了。我从此便整天的混在论坛里，专管瞎起哄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蛋蛋是一副凶脸孔，主顾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村干部到论坛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村干部是没有能在上班时间灌水而穿西服扎领带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；青白脸色，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；整一个资深帅哥。穿的虽然是西服，可是又脏又破，似乎十多年没有补，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之乎者也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管闲事多，又爱回女人帖，别人便从报纸上的“妇女主任村干部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村干部。

村干部一到论坛，所有灌水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：“村干部，你又抢沙发了！”他不回答，对版主说，“发两帖，加些精罢，捞些玉币赌球。”便埋头死灌。

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：“你一定又调戏妇女了！” 村干部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

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版聊调戏妇女，被禁言。” 村干部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大眼睛里盈泪欲滴，双手颤抖起来，争辩道，“搞妇女工作不能算调戏……妇女工作！……村干部的事，能算调戏么？”

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青青子矜，忽悠我心”，什么“关关之鸠，正好煮粥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村干部原来也赌过球，但终于没有进帐，又没人送玉币；于是愈过愈穷，弄到球也赌不起了

幸而在茶馆内混得脸熟，便和别人版聊，换些玉币赌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好调戏妇女。灌不到几天，便连ID到IP，一齐被封。

如是几次，和他版聊的人也没有了。村干部没有法，便免不了偶然借些玉币赌球。

但他在体育竞猜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没有玉币，暂时记在粉板上，但不出一月，定然还清，从粉板上拭去了村干部的名字。

村干部灌过半天水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：“村干部，你当真是干部么？” 村干部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

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怎的连个变色卡都没有呢？” 村干部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论坛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在这些时间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蛋蛋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蛋蛋见了村干部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村干部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新手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“你泡过妞么？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泡过妞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找女朋友，怎样容易得手？”我想，大龄青年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

村干部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“不知道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这些招数应该记着。将来想结婚的时候，找女朋友要用。”我暗想我结婚的打算还很远呢，而且我们泡妞也不一定要结婚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地答他道，“谁要你教，不是到联谊会上问个电话号码么？

村干部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表情回了一帖，点头说：“对呀对呀！……泡妞有主动出击、蹲点钓鱼、半路搭讪、死缠烂打四样泡法，你知道么？

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村干部刚想卖弄一下，做个版聊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有几回，一些刚上路的新手也赶热闹，围住了村干部。他便给他们派玉币，一人一万。新手下了注，仍然不散，眼睛都望着村干部的帐户。

村干部着了慌，急忙把玉币都下了注，回复下去说道，“不多了，我已经不多了

看一看玉币，自己摇头说，“不多不多！多乎哉？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新手都在笑声里下了线。村干部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蛋蛋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取下粉板，忽然说，“村干部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几万玉币呢！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灌水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封了IP了。”蛋蛋说，“哦！”

“他总仍旧是调戏妇女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转OA的东东去了。OA的东东，转得的么？”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写考核，后来通报，通报过后，再封了IP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封了IP了。”“封了IP怎样呢？”“怎样……谁晓得？许是怕了，不敢再来了。”蛋蛋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中秋过后，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我整天的靠着火，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水手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加个精罢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

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村干部便在论坛上挂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穿一件破夹袄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坐着张抢来的沙发，手依旧抖动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加个精罢。”

蛋蛋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村干部么？你还欠十几万玉币呢！” 村干部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原创，分要加多。”蛋蛋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村干部，你又调戏妇女了！”

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调戏，怎么会封IP？” 村干部低声说道。“掉线，掉，掉……”他的眼色，很象恳求蛋蛋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蛋蛋都笑了。

我加了分，帖出去，放在帖子下，他回了四帖，全是沙发板凳地板车库，没有新意。

不一会，他发完了帖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下线了。
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村干部。到了年关，蛋蛋取下粉板说，“村干部还欠十几万玉币呢！”

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，“村干部还欠十几万玉币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。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村干部的确被封IP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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